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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une 6th 2011

8:30 PM

躺在北京的泥土裡

初到北京,便被那如潮的人海與車流森嚴地包圍。出了北京站,拉著從濟南買的行李車,東張西望這素昧平生的漲潮。

正是沒有安逸、橫下虎心闖蕩世界的年齡,在車上一夜未眠,且水米未進,竟不覺得饑饉與疲乏,年少的腑臟早被那潮水捲走了。

一輛小公汽嘎然地闖進我的躊躇,車門是開的,一位手持鐵皮話筒的女士,操著濃重的京腔,沖我和那些不知所措的旅人大叫:“天安門了——去天安門的——天安門——天安門了哈——”北京的風馳電掣,又疾速地捲我進那潮流,呼嘯著奔騰而去了五金回收

又嘎地剎車時,那女士抖抖肩上的票夾,不再用鐵的話筒,在車上嚷著,一面把車門打得全開,“天安門到了,先下後上,快點兒, ”她催促那穩坐著左顧右盼的旅人,“慢點兒,”她關照的手提小包、肩扛大包的旅人,多像我初來北京的幼稚。不等訂下旅館與餐飲,就急著去廣場;拖著沉重的行李,也要先一睹北京的風采。這多半出於對北京的愛戴與仰慕,也是旅遊才幹的平庸,剛下了乘客,那車裡說句:“關門兒,走了!”又扎進那潮流,不見了踪影。一切的運作,都蘊藉在無聲的音樂里,舒展、迅捷而有條不紊。那音樂是強勁的、激越的,一如江河的迴轉與湍流。才幾分鐘,從車站一個箭步似的,駐足廣場了。

這自然是我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從小就唱“我愛北京天安門”,畫的是天安門,一說北京,先想起的也是天安門。站在長安街的南沿,我遠望那雄偉的城樓,才發現我畫的出入太遠,卻毫不陌生,跟我天天在城樓下走過一樣。廣場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數學補習,也不像課本里神話般的描寫;廣場就是廣場,卻比課文裡更清新而親切。所有初進北京的中國人,都不陌生這景象。只需在長安街前一站,便觸到那如雷似鼓的中國的脈搏。

對於長安街的寬闊,顯然是缺乏心理準備的。那車的鐵流,彷彿九天傾瀉而來,卻是暢通著,豪放無羈地奔行;街上沒有灰塵、泥水以至大小喇叭的喧囂;想像中的都市,遠不如家門馬路市場的蕪雜與渾濁。那行進的旋律,在超越時空的節拍裡競爭著,卻默默無聞,讓小城或鄉下動輒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的熱鬧,和著我的僕僕風塵,自慚形穢於這同一時代的漩流。我在火車上醃漬了一千多里的酒精、烤煙和食品垃圾的酸腐,在這街頭,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盛夏的晴雨驟然滌蕩,融進一個清新明快的銀幕了。

從北京的一個出發點,到目標的距離,常不容慢吞吞地走;除了騎單車的匆匆過客,更多的北京人擠在公汽與電車上。那擠車,像酷夏對冰川的搶掠,晚一步便沒有份。車上的人像一個樂隊,只有心裡的樂譜,沒有夾雜的聲音。那出示月票或零錢的默契,隨從一根指揮棒,來不及開小差,就做下車準備了。正如緩慢上不了車似的,遲鈍了也逃不脫。上上下下的人們,流水線似的轉換站立的位置;離目標一兩站,人已站在門口了——這在中小城鎮的交通史上——是極好的新聞。

北京的的士,遍布大街小巷。司機學著老外嘟咕嘟咕嚼著香口膠,據說,這是開明的標誌,像他們喜歡江南清麗的灑脫,也覺出老外有些舉動的新潮。那車頂或車門常有貴公司的名目,車窗玻璃上半拉紙條,貼著每公里幾毛至一塊不等,專拉超短途北京人,有急事多遠都坐的北京人,進城就轉向、以為出租就是三輪的外地人,或進京只圖花錢瞎轉、而求指哪打哪的外地人等等。那暢通無阻的路街胡同,終究不負人車之巨,北京與外地三七開了地鐵,流星似的百步穿楊。五顏六色五花八門的大車小輛,看那紅燈綠燈閃爍,裹緊鏗鏗步履、鏘鏘剎車,鏗鏗鏘鏘往返起點終點;北京的天北京的地沒黑沒白井然有序地擠,擠,擠——又累又餓的旅人,用尖銳的目光撥開人群,艱難地找旅館飯店去了。

北京的大馬路小胡同,吃喝不難難在找廁所,找廁所也不難難找棲身之地。

北京的旅人,要有極好的胃口。除參觀用的宮殿堂館,室內沒有吃喝;凡有外地人、北京人行走的路上,都有餐車、店鋪、小攤、窗口出賣餐飲品類。七三開的外地人、北京人,鋪天蓋地圍住米飯麵條包子大餅小餅煎餅果子豌豆黃兒熱狗烤鴨漢堡包啤酒汽水冰淇淋雪人雪糕糖葫蘆麵包茶蛋火腿腸砂鍋銅鍋鋼精鍋煎炒烹炸稀里嘩啦,誰能數完誰不是笨蛋——撐死也數不完。聰明的旅人花藝課程,很少去某個餐廳慢條斯理、沽酒割肉地閒聊——費錢費事也費工夫,耽擱看些風景。就連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一大早出門辦事,也常落得午飯晚餐擱在路上,摻合在旅人中間,比誰吃得都快;不是邊吃邊走,就算得上幸運了——北京人的煩惱,也不止這些——抓不到車又擱到路上了——最羨慕最噁心高跟的鞋——不能趕路,包兒也是斜挎在肩上,不敢學城鎮的時髦小姐,肩頭垂掛了包兒,穿上高高的高跟鞋,悠閒地吃著閒閒的零嘴,一走三搖作麻花狀,不能走只管好看。北京的女士小姐,也不比城鎮小姐累累贅贅的各色飾品,常素衣淡妝一派旅人行色;其超然的品質在於,不似城鎮的小姐,出門便上一套大紅大紫的舞台妝束,或抹成濃眉大眼、粉面朱唇,一看便知才撮一頓生猛海鮮似的。 “露味兒”在北京——沒那工夫兒。你只需做滄海一粟,溶進北京的潮流,便是存在了;刻意作模樣給人看的念頭,無一不湮滅於人海。

我憑仗了年輕的眼神、健康的腸胃和步履,漫游著撞到夜幕垂臨,才找到崇文門一家旅館;雖說是地下的,倒也有幸深入地了解一次北京。那些像我一樣,轉悠一天的天南海北的老客,依然談論著地上的風景。躺在北京的泥土裡,想著陽光下遼闊的城市,以及華燈初上時依舊的精神,已忘卻這天做過什麼,只記得地上的疲於奔命,以及明天走出地上時,新的陽光下樂不思返的、疲於奔命的開始……。

躺在北京的泥土裡,真的暢快淋漓;那顆古老的心臟,澎縮著新的血液,融匯於天地間,如汪洋的漲潮清亮而明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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